
住宅的可能性与建筑学的当下性
原文于2022-01-30发表在《城市中国》
作者 | 胡之乐 郑时翔
编辑 | 宋代伦 崔国
同西方居住理念完全不同,住宅对中国人有着无可比拟的意义:刚需、户口、稳定性、发展机会、子女教育……当人们讨论起都市生活,“漂泊他乡”的孤独感往往同“还在租房住”划上等号;“站稳脚跟”的标志也常常是“在城里买了房”。也许正因对“拥有”太过在乎,人们反而对住宅内涵的精神性毫无想法——每个人过着千差万别的人生,却都住在差不多的房子里。
这一切的成因都有据可循。1998年房改后,房地产消费正式被作为拉动内需的发动机,声势浩大地运转起来。于是住宅被抽去建筑的内核,施以由内而外的工业化生产的商品属性。
20多年的极速发展建设,让我们无暇顾及住宅本可以追求的多样性和精神属性,而用模式化的设计方式解决生产问题。于是我们看到封闭小区内,一幢幢高度相似的高层住宅楼被快速复制粘贴出来,随即立马推上市场等待抢购,“千城一面”的都市景观以极快的速率覆盖土地。
购房者们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地段、户型、得房率、绿化率这些标准参数,却从未有兴趣和精力思考“家是什么”这种更为根本性的问题——市场提供什么,消费者就接受什么,并以高度一致的评价体系作为对住宅优劣的判断标准。
建筑师对此也保持缄默,他们刻意回避住宅问题,转而将设计精力投放到公共项目。因为他们意识到,对于住宅而言,已经很难有一个切入点让他们发挥专业热情——建筑学在面临房地产运行法则的时候是失语的。
历史的抉择创造了巨大的发展机遇,也造成了单一性困境。中国住宅建筑能够萌芽出什么新的可能性?建筑学又能做什么?也许答案就隐含在当下的局面之中。
01. 从“土洋结合”到“98房改”
反观中国住宅建筑的发展历程,我们会赫然发现一条从混融杂糅走向单一简化的崎岖路径。
二十世纪初,旧中国的住宅建筑呈现一种传统民居与西洋样式的混合状态——传统民居发展自各地人民历史悠久的居住智慧:应对气候、本土材料;而西洋样式则缘起于西方侵略者带来的各国建筑文化,因此在租界地区洋楼繁盛、恍若异国。这种外来的“政治强加”,导致了那个历史时期的住宅混育出一种“文化叠加”。正如冯骥才所说:“从历史角度看,洋楼是西方入侵的一目了然的证据;从文化角度看,它却是本土文化一个奇异的创造。进而说,是在被动历史背景下主动的文化创造。”[1] 上海石库门、天津五大道、开平碉楼……无不是中西相融。虽然我们一致批判侵略行为,但从历史遗留物的文化和审美价值上看,当时民居建筑的丰富形式实属蔚为大观。
这种奇观被历史进程出其不意地愈演愈烈。1924年以后,留学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的第一代中国建筑师相继回国,他们在校期间接受了从巴黎美术学院体系(Beaux-Arts,也称布扎体系)到现代主义过渡的建筑学内容,因此他们精通西方古典建筑形式法则,也以开放的心态开始研习现代主义国际范式。[2] 之后近半个世纪的动荡时局里,这些建筑师在中国艰苦卓绝地实践当时西方的建筑学理论,并探索与传统相合之法,也造就了一些如今依然充满理论价值和历史况味的住宅建筑。
由杨廷宝设计,位于沈阳、建于1931的张氏帅府西院公寓楼,用红砖白筑的都铎风格(Tudor Style),配合具有哥特式饰趣的细部——虽是西洋样式,但经过中国建筑师修改化用,确也符合当时的审美取向;对于现代主义在住宅上的运用,最为典型的便是上海徐汇区始建于1934年的集雅公寓(Georgia Apartments)。由范文照设计,立面风格简洁,内部小户型为主,类似于如今的单身公寓——这种现代主义形式的住宅在当时绝属开创。中西建筑师的各自实践、外来和本土的激烈冲撞、新旧时代理论的转型——总而言之,这个时期的住宅建筑设计,虽无自下而上的需求整合,也无自上而下的固定章法,但因雄心壮志的第一代中国建筑师加入而更为异彩纷呈。

▲ 张氏帅府西院,杨廷宝,1931。图片来自网络

▲ 集雅公寓,范文照设计,1934。 图片来自网络
新中国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住宅建设统一由政府出资。借鉴苏联的住宅理论,当时的建设目标仅仅是“居者有其屋”。加上这一时期政府的主要力量放在工业生产上,对于城市基础设施和住宅的建设在其次,因此住宅紧缺的问题始终没有解决。在当时,住宅只是为了满足生存需求的最低保障。粗糙的简易楼、筒子楼是人们对建国后住宅的最初印象,楼内通常多户公用厨房、卫生间和走廊空间,以满足所谓集体主义生活的想象。

▲ 上海隆昌公寓,建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最初为公共租界巡捕房,解放后为公安分局职工宿舍,之后逐渐变成混杂聚居地。图片来自网络
改革开放以后,尤其是1990年代以来,人们对住宅建筑的质量和居住体验逐渐有了认识和追求。“1993年北京市优秀住宅设计”竞赛的获奖方案基本代表了当时较为先进的住宅设计理念。[3] 从获奖作品不难看出,在当时“实用、经济、美观”的原则指导下,“三大一小一多”,即“大客厅、大厨房、大卫生间、小卧室、多储藏空间”,是住宅所追求的优秀布局形式——显然是对早年简易楼造成的居住问题的修正。一等奖“六彩方案”的设计师在项目解说中提到了采光通风、隔热保温、朝南房间、标准化定制门窗、入口私密性等设计要点。如今看来,当年这些被视为先进、现在依旧在被讨论的设计要点,几乎成了建筑学对住宅设计最后的贡献。

▲ “1993年北京市优秀住宅设计方案”一等奖,“六彩方案”
1994年7月18日,国务院发布了《关于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的决定》,提出了取消住房建设投资由国家、单位统包的体制,改为国家、单位、个人三者负担。至此,建国以来的住房实物福利分配的方式进入尾声。同时一系列与之相关的制度也逐步建立:推出经济适用房和优质商品房以满足不同家庭收入情况,建立住房公积金、住房信贷体系等等。[4]
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这让扩大内需、刺激居民住房需求成为了首要任务。于是1998年7月3日,国务院发布了《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要求在当年下半年完全停止住房实物分配,实现个人购房制,并鼓励住房金融、规范住房交易市场。[5] 规模浩大的住房改革,让中国正式开始进入商品房时代,房地产行业也逐步堆积体量,成为了中国经济的支柱产业。房改制度的准确定位拯救了当时的经济,并开启了接下来十年的高速发展。
对这轮经济增长起到关键作用的另一个重要的因素,则是土地财政。1990年国家正式推出城市土地有偿使用制度。与98房改配合,这一制度盘活了沉睡多年的城市隐形财富,地产商大量拿地建房,使地方政府“一夜暴富”。更多、更高价地产项目的建设,意味着更高的土地财政收入,也意味着更充沛的政府资金可以大力投入基础设施建设,展开更快速的城市化进程[6] ——地产和基础设施相互加持,城市化与“推倒重建”的发展思想齐头并进,大量的房地产楼盘仿佛“一夜之间”冒了出来。

▲ Phantom Shanghai,Greg Girard,2002
21世纪初期,既非农村又非城市的景观在中国的热土上不断闪现,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被高楼大厦代替,这一切的发生都快得令西方发达国家瞠目结舌。库哈斯(Rem Koolhaas)在他主编的研究珠三角地区的图文集《大跃进》(Great Leap Forward)中称这样的发展模式是一种“塑料都市主义”(plastic urbanism),他认为决绝抛弃现状所建造的是一种“没有都市性的都市情境”(urban condition free of urbanity)——人们的生活方式演变还来不及和城市环境契合。
政府求进、资本逐利。房地产的强盛态势必然要同与之匹配的建设方式结合。以往从西方移植的、精雕细磨的建筑设计策略显然承受不住这样的进度要求和成本控制。因此建筑师们惊讶地发现,建筑与资本、速度、数量媾和的结果,是建筑物的大有可为,和建筑学的无足轻重。
经过多年探索,地产商已摸索出一套成熟完整的住宅设计策略。这套模是以场地“强排”为出发点,即通过快速的总平面布局设计,测算投资回报率,为营销策划和产品定位做论证。强排的关键,在于日照和基底面积,后者又和容积率、建筑密度、层数、建筑面积等直接相关。因此这不是一种空间设计手法,也不是用户需求分析,而是单纯从法律规范和商业逻辑考虑的空间生产思路。久而久之,建筑物的产出方式就形成一种固定的模式,以获得利润最大化为唯一目标。

▲ 网络上流传的强排入门课件。图片来自网络
至于总平规划完成后的单体建筑平面布局,则更是从以往成功的项目中拿来即用,从而实现高周转。所以判断一个住宅建筑师是否成熟的重要标志是强排能力和出图效率,而非建筑学意义上对体量、尺度、空间的把控,更不用提探索性的空间理念和创新型的功能。
建筑学的无足轻重还体现在立面设计的来路不明。现代主义和建构理论所强调的材料真实、结构真实的设计准则在住宅设计中毫无用武之地。为了迎合大众通俗审美,这些住宅的立面往往直接提取异域风情或中式风格的建筑语汇,甚至以毫无根据的方式融合,俨然一种新世纪“折衷主义”。因而表皮与平面成了完全脱系的两个部分:平面实现户型需求;表皮的形象渲染出品质生活的图景。配合以人工景观和小区绿化,这些横空出世的“xx花园”、“xx名苑”、“xx新城”,绝不会羞赧于自己千篇一律的建筑空间,而大方地以“欧陆风情”、“山水园林”等说法作为营销概念,以区域地段、自然生态、配套设施作为议价策略,高声呼喊、催促消费者出手。

▲ 网络上流传的强排入门课件。图片来自网络
如此开发的一个衍生结果,就是住房的金融属性逐渐超越了使用属性。2019年,我国城镇人均住房面积已到达到近40平米。[7] 虽然这个统计数据看似很高,其中是否分清了空置、投资的房产?显然,还有很多的年轻人无法负担住房,也有上亿人正以“房奴”的身份拼命努力。然而过分统一的市场标准和价值判断让人们别无选择——从三线城市到一线城市、从二手房到新房、从小面积到大平层、从一梯多户到一梯一户……价格以让人望而却步的趋势激增,手握多套房产者坐收利润,年轻人奋斗的终极目标依旧是在一二线城市新区高层板楼里拥有属于自己的一个“火柴盒”;更有甚者认为自己在二三线城市一样买不起房,既然都是租房,就“漂”在一线城市以获得更多职业发展机会——住宅金融属性过强的一个悲剧结果,就是它无法保持作为“居所”的本来用途,而成了有产阶级积敛财富的工具。
客观地看,正是商业运行法则催生的如出一辙的住宅楼房,在效率和品质之间摸索到了一条切实可行之道,才能在21世纪初国家极速建设大潮中,为来不及应对风云变幻的百姓提供了对“家”的标准化答案,让人们在时代洪流中找到了得之不易的安定感。从这个意义上说,库哈斯所提“塑料都市主义”概念内含的单纯贬义是有失偏颇的——所谓的“都市性”未必不能顶着城市建设的巨浪姗姗来迟。但可以确认的是,这个在历史上已被证明正确的答案,并不能面向未来——我们已然在这条道路上走了太久,以至于巨大的历史惯性和路径依赖效应让我们以为别无他法,让我们误会“家”的意义只有单一的诠释方式、叫“住宅”的建筑物只有几种样式,因此所有人只能向着一个早已被异化了的目标努力。然而这种诠释方式必然会被新时期演进出来的新问题列为无效答案:实现了大幅度物质增长后,人们的需求逐渐改变,对住宅的态度和理想也必然改变。住宅的新定义亟待被发掘,让人们从旧价值判断体系中走出来,去寻找适合自我的解答。
家本应作为个人(或家庭)个例化栖居方式的适应性存在,因此每个住宅空间都理应各有所长。大行其道的商业逻辑创造出来的住宅建筑却完全趋同,只求功绩,不见诗意,用乏味的形式符号试图劝说众人相信房产等同于资产、社会阶级、甚至“生活”本身。这就成了海德格尔说的“人变成被用于高级目的的人的材料……这就是要把生命的本质交付给技术制造去处理”。[8] 与此同时,建筑师们不得不承认,无论多强调住宅的精神属性,除去一些高端的私人定制化住宅也许能因预算充沛而蕴含额外的传统建筑学意义,面向大众的商品房的本质必然是一种普世化产品。因此值得思考的不是建筑学如何在住宅设计中复魅,而是如何从因循守旧的成功模式中跳脱,转而创造多样化(variety)、高灵活度(flexibility)、高宽容度(tolerance)①的住宅产品, 去适应使用者必将展露的个性化需求。
02. 户型的偏执
中国购房者对户型有着极大的偏执。一对年轻新婚夫妻对婚房的要求,南北通透、房型中正是基本前提;动静分区、三房两卫、干湿分离、中西双厨则是判断户型好坏的标准参数;加之中国人来历已久的“风水”和传统文化考虑,也增加很多额外要求:入户门不能直接对房间、卫生间不宜连着厨房等等。
由此应运而生的“小三房”就是面向这样需求的人群。“小三房”指的是建筑面积70-90平米、紧凑地填入三个房间、但总价相对较低的户型。由于户小房多,放置家具后,行动空间非常有限。甚至有开发商为了以“大房间”作为卖点,会刻意压缩客厅开间而把面积分给房间,以至于有些户型的家具必须定制才能合适。

▲ 典型的“小三房”户型平面图。图片来自网络
高端产品中,中式合院是前几年较为流行、近些年逐渐泛滥的形式。以“复兴传统”作为依凭,合院提取了传统民居围合的结构,并配合以中部的庭院,私密性与开放性兼备,因此 受到较多追捧。但不难发现,市场上大部分合院产品的室内依旧按照“N室N厅”的传统户型思路——空间品质上同其他类型别无二致;而大肆采用“园林造景”、“宅院礼序”概念的中式庭院往往重设计、轻体验,追求“气派”而止于视觉趣味,因此不免令人易于倦怠。

▲ 杭州绿城江南里别墅,邱德光设计。摄影:杨光磊
我们可以从国人对户型的偏执中理解出某种难以扭转的定式思维:人们选购住宅时并非首先思考“我要什么”,而是要求“别的房子有的,我的房子也要有”,同时还想要照顾到可能上门的父母、亲戚、朋友,可能面对的琐碎家务、可能来自客人对房子的评价……考虑了如此多的“可能”,唯独没有照顾自己在使用房屋时本可以享受到的趣味性和丰富性。因此户型成为了判断设计优劣的集体共识,放弃了多样性带来的个性化结果,转而将寻找栖息之所的过程割裂为一条条“户型指标”,非要在每条后面打上“已符合”的对钩才能安心落意。
而对于地产行业,消费者对户型的定式思维使得开发商在进行强排和平面布局时有了来自客户的统一评判标准。因此某种意义上说,高度趋同的住宅建筑的体量和布局生成法则其实是消费者与开发商共谋的结果,而这个过程中唯一被束之高阁的角色便是建筑师。如上文所述,住宅建筑师的身份被异化了成一个整合各种参数的工具,而这些参数正是来自于效率、回报率、“标准”户型的条条框框。这也是为什么许多建筑师感受到了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有可能威胁到他们的职业价值,因为机器最擅长的便是以逻辑计算的方式整合参数,从而输出最优解——若住宅建筑师的工作内容不断被动退守到如此机械化操作的境地,那么被机器取代只是时间问题。②
这种前端市场和末端用户之间东鸣西应的现况,不免让人联想到查尔斯·詹克斯(Charles Jencks)在《后现代建筑语言》中所说的“建筑学的危机”:设计的结果是某种“基于速度和效用的经验公式(proven formulae)”产生的,“是按不露面的开发者利益,为缺席的所有者和使用者制造的,并假设这些使用者的品味一定是一些陈词滥调(cliched)”。由此造成的结果便是“极度单一的形式主义和粗略大意的象征主义”。[9] 对于这种危机的反题,多或少能为我们思考如今住宅设计时产生一些参考:摆脱“经验公式”和对使用者品味的刻板印象,转而根据当下的生活情景,设计师是有可能归纳出人们当代日常活动特异性的——这些新时代需求可以被作为空间操作的出发点,引入已经僵化的户型思考中。
看似不标准的户型和房型对特定人群会具有独特的意义:只有一个或两个卧室但每个房间空间充足的小户型未必不受长期独居人士或丁克家庭青睐、大开间+多个小房间的布局适合在家办公或朋友合住的生活方式、不得已而为之的暗室可以布置成家庭影院或发烧友的听音室……惯常的户型认知可能被更先进的建筑设备和电器改变:良好的主动排气除湿系统让无窗卫生间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洗碗机和烘干机的普及让我们并不一定需要太大的厨房和阳台用于晾晒……更具特色的空间也许能为生活带来更有活力的体验:看似无用的走廊能成为孩子绘画玩耍的天地、二层挑高的客厅能让位于房间和公共空间的人发生有趣的对话、看似面积过小的房间不妨作为个人独处或冥想的私人空间……摆脱对户型偏执的心理痼疾、不以成型的评价标准判定优劣,才能让“家”这个本就私人化的概念从当下极端的自我指涉中重获新生。

▲ 台湾22平米公寓,A Little Design, 采用夹层和可重组的家具充分利用空间。摄影:Hey!Cheese
另一方面,如今中国住宅的建设已进入存量时代,这就意味着地产商的开发速度不得不降下来,也意味着开发方式必须更为精确细致,从而营造差异性。这种差异性最简单的实现方式之一就是生产独具特色空间的户型以适应不同人群选择,打破原本的单一性规则——这或是建筑师可以重新在住宅设计中发挥能量的契机。
03. 室内装修与生活方式
与建筑立面的设计类似,人们对住宅室内装修的想法也多来自于一些体系化的标准模版。欧式、中式、日式、台式……每一个“式”字前的定语基本决定了从硬装到软装、全套的室内设计内容。市面上装修风格图集类书籍屡见不鲜,随便翻阅一本《X式室内设计风格详解》就似乎能窥探到室内设计密码的全貌。无需太了解对方,“您想要什么风格?”成为一些室内设计师面对客户的唯一问题。由于太过模板化,有的装修公司甚至可以提供“做装修,送设计”